□ 牛揆
孔彦舟字巨济，生于北宋徽宗崇宁四年（公元1106年）,死于金海陵王正隆五年（公元1160年）,河南省林州市城郊乡土楼村人。（金史载：相州林虑人）《重修林县志第二卷·陵墓》载：“孔府君墓在县西南十二里，〈旧志云〉：‘金龙虎卫上将军孔府君墓’即此”。由于孔彦舟曾从南宋叛归金国，更因为孔彦舟是占山为王的强盗出身，故为正统观念极为严重的士大夫所不齿，所以在历代史书中对其极尽中伤。但由于孔彦舟曾在金国当过龙虎卫上将军、广平郡王`南京留守的高官，故在史书上亦不得不记载其事迹。
林州人在漫长的三千年的《二十五史》中，得于单独立传的只有三人，即西汉中期的官居太尉的杜乔，金国的龙虎卫上将军、南京留守孔彦舟和元朝的广东宣慰使的郭昂。在二十五史中有三个林州人是附在别人的传记后的记载，即金国的亳州观察判官刘均、元朝的的资善大夫河南江北行省左丞太原郡公郭嘉，还有明朝末年的甘肃巡抚杨汝经。这六人中有五人都在历代县志的人物传中有传，唯独孔彦舟被排除在外。在《重修林县志》中，编纂者大概是为了保存“州粹”吧？仅只将孔彦舟记在了第二十一卷的《杂记》中，有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无奈吧。用今天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分析，金国与南宋同是中华民族，是同室操戈，我们当然不能站在任何一方说另一方是侵略，我们只能用正义战争与非正义战争来判断其是非。而让那些“读圣贤书，所学何事”的正人君子们的所谓“春秋笔法”来评价在中国历史上极少见的特殊人物，必然会得出南辕北辙的结论。现在我们来研究探讨《二十五史》中少有的林州历史人物之一的孔彦舟，不仅能扩大我们的知识视野，而且对孔彦舟其人其事能有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
一
在《金史》孔彦舟传中的开头是这样记述孔彦舟的：“孔彦舟字巨济，相州林虑人。亡（无）赖，不事生产，避罪之汴，占籍军中，坐事系狱，说守者解其缚，乘夜逾城遁去。已而杀人，亡命为盗”。很扼要地记载了孔彦舟军旅生涯以前的活动。北宋末年，宋徽宗迷信道教，大兴土木：宠信奸佞，国事已不可收拾，贪官污吏欺压良善，民不聊生，揭竿而起者比比皆是。当时比较有名的有宋江为首的梁山泊好汉和以方腊为首的农民起义。至于小股义军，被封建统治阶级逼得走投无路的可以说是不胜枚举。根据《金史》的描述分析，孔彦舟的“不事生产”可能是对地主压迫的反抗，因而得醉了压迫者，所以只得“避罪”到汴京（开封）去，为糊口而投军吃粮。但对当时腐朽到极点的军官斗争是必然的，故而“坐事”被送到监狱中去了。幸好看监狱的狱卒知道孔彦舟只是得罪了军官，而这些军官很快就把自己随心所欲的事忘记了，所以就把孔彦舟放走了。孔彦舟逃走后，可能是为了报军官害己之仇，就组织受军官迫害的兵士，杀掉军官，自己拉起了队伍当强盗去了。
孔彦舟由于不是走的封建社会“学而优则仕”的科甲门路而进入仕途的，更兼又有叛宋投金的行为，所以封建文人说他是无赖、为盗都可能是事实，无非说他出身根子不正，不是正途出身而已。从《金史》开头短短四十多字中，我们可以看出孔彦舟绝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奴隶性格，而是具有那种刚强果毅、敢作敢为的、有豪杰气概的人。这一点正是北宋末年多数农民的共性，他们从受压迫到反抗，抑强扶弱、拔刀相助，正是属于那“路见不平一声吼，风风火火闹九州”的群体。但正是《水浒传》中那些可爱的草莽英雄，在《荡寇志》中却被骂为万恶不赦的盗贼。
二
孔彦舟经历了北宋末年的荒乱年头，由于北宋王朝腐败到了极点，北方的金国逐步兴旺强盛。公元1126年，金国灭掉了与北宋平分北部中国的大辽王朝，消除了宋朝的北方屏障，以在对辽国联合作战中宋朝不遵守约定为名，开始了对宋朝的大规模的军事进攻。北宋数十万大军土崩瓦解，黄河以北的领土迅速沦陷。北宋绝大多数朝臣争权夺利、横征暴敛、欺压百姓都是好手，但对强大的金国的进攻却畏如虎狼，是十足的奴才`懦夫。公元1127年金兵渡过黄河，将北宋的京城汴京围得水泄不通，各地的地方武装虽然动员了二十多万兵力勤王，但面对三四万金兵却无能为力。这当然不是宋朝兵不精、将不勇，而是宋朝包括皇帝在内的是主和派当权，不敢发动人民抵抗，反而压制、进而瓦解人民自发的抗战。当时起栋梁作用的李纲，一介书生，由于能发动民众，只有很少的兵力却让金兵不能越雷池一步。而当投降派挤走了李纲，汴京很快便被金兵站领了。北宋的徽钦二帝和几乎全部皇室成员都当了俘虏，只有康王赵构及极少数人逃了出来。正是在这个时侯，“河北山东大盗李成、孔彦舟等聚众各数十万”（宋史）。而在《金史》本传中载：“宋靖康中应募，累官京东西路兵马钤辖”，相当于现在的军分区司令员了。作者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搞志书采访时曾听土楼村的上年纪的老年人谈到上辈人传说一个姓孔的王爷起手时曾占山为王，后来因救驾封了将军，说是当年康王从金营逃出，被金兵追赶，恰巧孔彦舟是时亦主动采取了对外来侵略的抵抗，孔彦舟率兵挡住了追兵，救了赵构，赵构当时自然是十分感激的。传说因此赵构对孔彦舟十分偏爱，只是因奸臣黄潜善、权彦质等的迫害，不得已才投了北国。传说当然不一定可靠，但《宋史》的记载却大致雷同：“得罪。立纲为相，乃以所为河北等路招抚使，率成等众渡河，号召诸路，为兴复计。”这是说他们以勤王为名，愿得张所为帅，张所当御史时，尝论黄潜善奸邪不可用，由此说明李成、孔彦舟这些草莽英雄们的眼睛是明亮的，是能分辨忠奸的。孔彦舟这些所谓大盗们尚能在国难当头放弃私怨，主动抵抗外来侵略。而那些奸臣们却宁肯亡国，也非置孔彦舟们于死地不可。他们接二连三、一有机会就下手，这可能就是孔彦舟们“降而复叛”的根本原因。宋高宗绍兴二年（1132年），孔彦舟在蕲黄镇抚使任内向宋高宗上书言：“伏念臣昨任东平府钤辖，统领巡社乡兵，屡战获捷，京东军民，粗知姓名”可见孔彦舟们在对金人的作战中是勇敢的。
三
究竟是什么原因令孔彦舟于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春南渡湖湘？《金史》中说他“闻大军将至山东，遂率所部劫杀居民，烧庐舍、掠财物，渡河南去。”这一时期对孔彦舟的记载朴搠迷离，众说纷纭。《宋史》载：“时京东诸郡，兵骄多内讧------孔彦舟以郓兵叛，首犯郡境，攻之累旬不能下，始引去。”建炎元年八月宋高宗排挤了主战派李纲，听从主和派黄潜善和汪伯彦的意见决策南逃，又杀掉了主战呼声最高的太学生陈东。金人听说李纲被贬，丝毫不给赵构等面子，立即布署兵力南下，赶得赵构君臣急急如丧家之犬。这时的赵构已决意置黄河以北的领土以不顾了。赵构的从龙将领如张俊、杨沂中、刘光世等所谓嫡系将领早已侍驾到了南方，而那些草莽守将却仍在那里浴血战斗。处于如此境况下的孔彦舟，只有三条路可走：一是投降金国，但此时的孔彦舟尚对宋廷存有幻想，头脑中的正统思想还在起着主导作用；二是归附宗泽，这一点在岳飞的后代岳珂所写的《金佗粹编》中如此描述：“春正月，贼首王善、曹成、张用、董彦政、孔彦舟率众五十万，薄南薰门外，鼓声震地。充拊先臣曰‘京师存亡，在此举也’-----贼众大败。”是说岳飞用八百人战败了孔彦舟等五十万大军。这显然有点夸张，《宋史·岳飞》传记中说：“二年，贼王善、曹成、孔彦舟等合众五十万，薄南薰感门。飞所部仅八百，众惧不敌，飞曰：‘吾为诸君破之。’左挟弓，右运矛，横冲其阵，贼乱，大败之。”这段描述同《宋史·本纪》的记载不合，元人在写《宋史·岳飞》时用了岳飞的后代岳珂的《金佗粹编》中的记述。而在《宋史·高宗本纪》中是这样说的：“（绍兴）三年春正月乙未，杜充遣岳飞、桑仲讨其叛将张用于城南，其徒王善救之，官军败绩。”《宋史》中没有提到孔彦舟参加在汴京城南的战斗。这就有两个可能，或是孔彦舟在城南战斗后南渡了，或是干脆没有到城南去，就直接南渡了。因为宗泽是建炎二年秋七月去世的，同时任命北京（大名府）留守杜充为开封尹、东京留守。三是皇帝或某大臣指点他南渡的。当然不论什么原因，孔彦舟在建炎二年至三年之间南渡了长江。这里引用清人谈迁整理的明代笔记《谈氏笔乘》的活：“按南宋范宗尹建藩镇之议，以河南江北数十州之地，委李成、孔彦舟、桑仲、翟兴、刘位、李彦先、郭仲彦辈。非群盗则土豪溃将也，竟以不相统率，卒不能守。 ”后代的正人君子们不从统治者那里找因，而是在民众身上作文章，殊不知宋代的孱王们连国土父兄们都不要了，这些具有爱国之心的散民们如何能对付得了金国的数十万大军。所以孔彦舟等的南渡就应认为是顺理成章的了。
四
孔彦舟南渡后，据《宋史·高宗本记》载：“二年乙未，东平府兵马钤辖孔彦舟叛，渡淮犯黄州。守臣赵令山成拒之。”建炎二年是公元1128年，其时金兵大举南下，但遇到东京留守宗泽等的顽强抵抗，竟不能越雷池一步。建炎二年秋七月，宗泽去世，金军方能越过黄河防线，又经过一年多的争夺，金兵才越过了长江防线|。这一时期，宋朝长江以北的军队大部拥挤到了长江以南，乱哄哄的，金兵到时基本上可以共同对敌。对金斗争稍缓和，各种力量就会争斗不休。南宋朝廷采取各种手段分化、瓦解、笼络、封官，以便在适当时侯消灭这些桀羁不训的、强盗出身的势力。
孔彦舟率部到江南后，基本上是在鄂湘一带活动。时间上是从建炎二年到绍兴二年，即公元1128——1132年，约五年时间。他在这一时期的活动大致可以分为：一、巩固及占据地盘；二、抵抗金兵入侵；三、参与和进行各割据势力之间的混战；四、受命镇压农民起义。我们不妨摘录《宋史·高宗本纪》中有关记载孔彦舟的原文来进行分析研究：“春正月，壬辰，金人犯东京，宗泽遣将击却之。乙未，东平府兵马钤辖孔彦舟叛，渡淮犯黄州。”“四年二月丁亥，金人陷汴京，乙未杜充罢。权湖北制置使付雩招喻孔彦舟，彦舟听命，因以为湖南北捉杀使。三月癸卯，孔彦舟入鼎州。戊辰孔彦舟击败钟相，擒相及其子子昂，槛送行在。”“秋七月戊申，以孔彦舟为辰、沅、靖州镇抚使。”“八月，孔彦舟入潭州，宣抚司参议官王以宁率兵拒之，以宁败遁去，宣抚司主管机宜文字付雩在彦舟军中，承制以彦舟权湖南副总管。”“冬十月丙子，以彦舟为鼎、澧、辰、沅、靖州镇抚使。”“十二月，命孔彦舟援江州。”“绍兴元年春正月己酉，岳飞引兵之洪州，己丑命孔彦舟、吕颐浩、张俊会兵讨李成。”“三月丙午，张俊、杨沂中、岳飞渡江击马进，大破之。孔彦舟焚掠潭州，趋衡州。”“夏四月癸巳，命向子湮发兵及广西安抚许中同扼险要，防孔彦舟入广，仍许胁从自新，以招谕之。”“五月庚申，孔彦舟引众过潭州，马友迎击大败之。彦舟趋岳州，犯鄂州。李允文以彦州为湖东副总管，屯汉阳。”“秋七月乙未，以马友权荆湖东路副总管趋讨孔彦舟。”“八月丙寅，以孔彦舟为蕲黄镇抚使。”“十一月丙申，遣内侍抚问孔彦舟、桑仲。”“二年六月壬寅，孔彦舟叛降伪齐。”从上面几段文字的记述，可以说明以下几点：即1、当金兵大举入侵之时，南宋政权和北宋的大部分军队以及南宋招安的强盗军队都集中到了南方。宋高宗依靠直系官军保护自己，大部集中在江浙一带；利用招安的军队一方面抵抗金兵，一方面镇压农民起义军，几乎全部集中在两湖和江西一带；2、当金兵不成为宋高宗本人的主要威胁后，南宋政权就在这些招安的强盗军队首领中制造矛盾、挑拨离间，利用强盗消灭强盗，并从官军中抽出一些非嫡系而又善战者插入其间，以帮助消灭异己势力；3、在条件成熟时，由官军直接消灭全部被招安的强盗队伍。孔彦舟到江南后二年多，由于南宋政权被金兵赶得无暇他顾，《宋史》中也就没有什么记载。而到建炎四年二月，南宋政府在局势稍定的情况下，派出专人进驻孔彦舟所部，在封官抚慰的同时，让孔彦舟去剿灭声势浩大的洞庭湖边的鼎州（今常德市）人钟相领导的农民起义军。钟相在广大农民处于乱兵掳掠、官府压榨而无法生存的时候揭竿而起，提出了“均贫富、等贵贱”的口号，得到广大农民的拥护，迅速发展到十九个县二十多万人，对状如浮萍的南宋政权形成了极大威胁。《续资治通鉴》载：“初，金人去潭州，群盗乃大起。东北流徙之人，相率渡江。武经大夫、潍州团练使孔彦舟自淮西收溃兵，侵据荆南、鼎、澧诸郡，秘阁修撰、知荆南府唐悫弃城去。”孔彦舟在南宋政权的心目中自是乱臣贼子，但处于当时的形势，南宋政权只能对其采取暂时笼络、伺机消灭的政策。孔彦舟“擒相及其子昂，槛送行在”对南宋政权的巩固是建有大功的。在共同对付了金兵的又一次进攻后，岳飞击破了不训服的戚方的非正规军队。所以先后在同年的七月孔彦舟被任命为辰、沅、靖三州的镇抚使，岳飞被任命为通、泰二州的镇抚使。这样的安派似乎公允，但将岳飞放置在孔彦舟的东面既有防止孔彦舟东进、威胁南宋政权的作用，又能在金兵入侵时就近保护中央政权。实际上当时的岳飞比起韩世忠、张俊、刘光世等人也只能是一个二级直系而已。《金史》的作者在孔彦舟的本传中写到：“宋人复招之，以为沿江招抚使。彦舟暴横，不奉约束，宋人将以兵执之。”作为一个强盗出身的大盗，孔彦舟当然明白自己的处境，那就是随时有被同行和官军吃掉的可能，所以他决不同同行和官军联营用兵。这就发生同年八月岳飞、刘光世两大军团进兵楚州时，孔彦舟即南下潭州（今长沙市）而发生击败宣抚司参议官王以宁拦截的战斗。当时宣抚司主管机宜文字的付雩在孔彦舟军中，为自己的安全和实际情况替孔彦舟解脱，将孔彦舟安排为权湖南副总管，军队驻屯潭州。到了同年的十月，由于金人大举南侵，孔彦舟被任命为鼎、澧、辰、沅、靖五个州的镇抚使。到十一月，孔彦舟因为战功，被实授为湖南副总管。本年的十二月，又有命孔彦舟救援江州（今九江市）的命令。九江是岳飞的防地，是时金统帅完颜昌帅大军将临，岳飞认为“泰州不可守，弃城去。”以致十余天后泰、通二州连续失守。到绍兴元年（1131年）三月南宋政府派张俊、杨沂中、岳飞三大将渡江合击不遵约束的招而复叛的将领马进，马进在三大将的围击中大败亏输。“孔彦舟焚掠潭州，趋衡州。”可能是又一次躲避了被剿灭的命运。为此，南宋政府一方面派军队拦截孔彦舟进入广东，另一方面对孔彦舟再次招谕，仍许可他自新归顺。同年五月，孔彦舟在带领军队经过潭州时，遭到同被招安的马友军队的袭击，孔彦舟只好从岳州到鄂州（今汉阳）。孔彦舟占据了汉阳，安抚使李允文只得让孔彦舟为湖东副总管，于汉阳驻屯。七月，南宋政府任命马友权湖东路副总管，去讨伐孔彦舟。这其实是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办法。孔彦州洞悉统治者的伎俩，自然不会上当。据《续资治通鉴》载：“八月丙寅，利州观察使、湖东马步军副总管孔彦舟为蕲黄镇抚使兼知黄州，用张俊奏也。时彦舟在鄂州，舟多粮富，俊恐其盘据要地，故奏用之。”事实上当时张俊没有除掉孔彦舟的能力，只好将黄州一带的军政实权交给孔彦舟，欲取姑与。不久，南宋宰相吕颐浩奏：“先平内寇，然后可以御外侮。今李成摧破，李允文革面，张用招安，李敦仁已败，江、淮惟张琪、邵青二寇，非久必可荡平，惟闽中之寇不一。又，孔彦舟据鄂，马友据潭，曹成、李宏在湘、湖、江西之间，而邓庆、龚富剽掠南雄、英、韶诸郡，贼兵多寡不等。-----若非疾速剿除，为患不细。”以此作为大政方针，孔彦舟等的后果是可想而知的了。孔彦舟利用独掌黄州军政大权的有利时机，大力扩充实力，可谓兵精粮足，这时孔彦舟向皇帝贡献在潭州所得的一株白玉莲花，虽被南宋皇帝拒绝，但在其心目中是认为孔彦舟献祥瑞是对其忠心的表现。所以当年十一月丙申，有派遣内侍代表皇帝去抚问孔彦舟、桑仲的举动。但当时大部分被招安的军队已陆续就歼，孔彦舟应该是心明如镜了，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当又一个被招安的安抚大使司都统制韩世清被执后，孔彦舟收编了水贼翟进的队伍，翟进在汉阳杀了汉阳的军事首领武功大夫、权军事的赵令暌，夺取了大批船支等物，投入孔彦舟的麾下。这年五月，孔彦舟向宋高宗上书：“刘豫已迁汴京，金人留戍甚寡，人苦科役，日望王师，土豪人户尚有团练保险不降者。诚能拜相臣为大元帅，宿重兵于淮南要害之地以为根本，指挥诸镇，分道进兵，将见天戈所指，州县望风降顺。因民所欲，籍以为兵，不必乞师于神武；取民所余资以为粮，不必仰给于县官。河南之地，指日可定，而京城孤立矣，一日会合，辐辏城下，而刘豫唾手可擒也。伏念臣昨任东平府钤辖，统领巡社乡兵，屡战获捷，京东军民，粗知姓名。见今所部将士，又多东北人，皆曾随臣出入行陈，习知山川，不烦乡道。伏望圣慈假借名目，稍重事权，使臣独挡一路，自光之蔡，迤逦进兵。”孔彦舟的奏折仅博得了皇帝的一纸嘉奖诏书，但这是孔彦舟所遗留的唯一的一份文字资料，对研究孔彦舟有着重要的价值。我们可以认为孔彦舟尚有为国为民的一片诚心，也可认为是他在南宋统治者欲对他下手之前的迷惑文章：让他到江北独挡一面，这是不可能的，那等于是放虎归山，而孔彦舟之举不过是争取时间而已。果然，这年六月“利州观察使、蕲黄镇抚使孔彦舟叛降伪齐。”关于孔彦舟投降伪齐的原因，《续资治通鉴》载：“先是刘豫访得彦舟母、妻及子，厚给以禄，使其舅卢某持书招之，彦舟乃有叛意，未发。会报权邦彦入枢府，彦舟与之有隙，心不自安。时韩世清既伏诛，而韩世忠连破湖、湘群盗，顺流东归，彦舟疑其图己，遂决策叛去。幕客长州王介谏曰：‘总管被命镇抚三州，任优禄厚，岂可负朝廷恩，自陷不义！’彦舟不听，介再谏，遂面骂之，彦舟怒，杀介，引所部降刘豫。”以上所录孔彦舟背叛南宋、投降金国的原因仅可认为是导火线而已，当然老母及妻子、高官厚禄比起在刀尖火山上过日子自不可同日而语，而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前面提到的南宋政权排除异己的必然。从旧的封建伦理的观点看，孔彦舟背叛南宋的行为是不可饶恕的，但当我们知到金国和南宋同是我们中华大家庭的两个统治集团，而且南宋比金国更腐朽，则我们倒是不必在这点上过多地遣责孔彦舟的。
五
孔彦舟归顺金国以后的情形，《金史》中记载不多，但元朝的编撰者们为他立了传。这一方面是因为孔彦舟在金国官高位显，符合立传的条件，另一方面似乎我们汉人中党同伐异的观念比少数民族要强得多，比如我们林州人马卿，明朝时的正三品官，政绩卓然，但却被那些执掌朱笔的南方高士判了死刑。《金史》：“彦舟暴横，不奉约束，宋人将执之。彦舟走之齐从刘麟伐宋，为行军都统，改行营左总管。”其实，《金史》的作者在这里采取了不负责任的态度。这是因为：一、南宋政府消灭异己的国策是不会变的，孔彦舟不走，迟早会被“执之”的；二、孔彦舟到金国后，《金史》并没有他“不奉约束”的记载，反而是官职连续上升，而且看来还很受君王的信赖。我们再看《金史》的记载：“齐国废，累知淄州，从宗弼取河南，克郑州，擒其守刘政，破孟邦杰于登封，授郑州防御使，讨平太行车辕岭贼，从征江南，渡淮，破孙晖兵万余人。下安丰、霍丘。及攻濠州，以彦舟为先锋，顺流薄城，擒其水军统制邵青，遂克濠州。师还，累官兵部尚书、河南尹、封广平郡王。正隆例降金紫光禄大夫，改南京留守。”这里比较详细地记载了孔彦舟投金后的功绩和官职。孔彦舟从一个五品衔的官员升为二品高官，是具有一定的军功的。而金人对孔彦舟等的付出也是比较优厚的，这也可能是孔彦舟们在金国没有出现“暴横，不奉约束”的行为。应该一提的是，在《宋史》中孔彦舟等抗金事绩是很少提到的，好象抗金全是那些直系官军的功劳。由此看来，还是少数民族的文人比较正直。明人杨循在其笔记《金小史》中说道：“兀术所与将者，李成、郦琼、孔彦舟皆宋之群盗也,以应募积功为军官，兀术用以取河南。”金人能用，而宋人不能用，这就从用人上分出了双方的强弱。而孔彦舟等能够寿终正寝，也许只有在金国才可能。当然，我们不盲目地赞扬投降主义，但就金国和南宋而言，南宋的腐败实在比金国有过而无不及。以前把金人说成外族入侵的观点现在看明显是不合适的。
六 孔彦舟在历史上被作为反面人物，史学家们给于他的主要罪名为：有材无行。这主要可分为：1、出身无赖；2、背叛南宋；3、有禽兽行。按所有的材料分析，其第一点已不足为其罪名了。其第二点在封建统治阶级眼里固属重要，但我们可以认为在金人入侵之初，出于保卫乡土的意识，抗金的举动是正确的。当南宋皇帝弃长江以北广大人民和国土以不顾时，再谈忠于宋室的愚忠就毫无意义了。至于第三点，《金史》载：“彦舟荒于色，其官属负官钱，私其妻，与折卷。”因为欠公款逼其妻顶帐，孔彦舟实在荒淫无耻。但我们分析，孔彦舟如此行为如果普施于众，则其必成孤家寡人无疑，众叛亲离是搞不成其事业的，如其仅偶一为之，而且别有用意则又当别论。从我们掌握的材料看，世人喜窥人私事而加以喧染，更何况统治阶级善于攻其一点、不及其余的积习，再加上爱者欲其生、恨者欲其死的恶意，我们今天评价孔彦舟，其有两点是不能辞其咎的，那就是孔彦舟平钟相和为金国讨平太行车辕岭贼。当然，如果拿与孔彦舟同一时期的岳飞平杨幺、戚方等更多的农民起义而岳飞不失为正人君子、民族英雄作比，则在这一点上对孔彦舟也就无须过多地指责了。《金史》对孔彦舟的善行如此说：“惟破濠州时，诸军凡系缴获皆杀之，彦舟号令毋辄杀，免者数千人，人颇以此称之。”很可能前边的例子实少而夸多，后面的例子实多而说少，惟实有其事而不得不说，但此例说明孔彦舟也非是不可救药之人。接着《金史》作者又说：“然自幼至老，常在行伍，习兵事，知利钝。”遂 然多用了一个然字，但这几句话确是出自肺腑，对孔彦舟做了中肯的评价。孔彦舟曾给南宋皇帝上书要求独档一路而不可得，但到了伪齐和金国，执政者却放心地让他独率一军。据史书记载，当孔彦舟刚归刘豫，刘豫就敢于派他独领一军打光州，后来兀术给予他先锋、防御使、都指挥使兼知东平府、广平郡王、南京留守等有职有权、军政集于一身的要职，君臣相得，孔彦舟自然感激涕零而揭力为之了。
七
《金史》对孔彦舟的结局如此说：“海陵欲以为征南将佐，正隆五年，除南京留守。彦舟有疾，朝臣有传彦舟死者，而彦舟尚无恙，海陵尽杖妄传彦舟死者，以激励之。无何，竟死于汴，年五十五。遗表言：伐宋当先取淮南云。”金人1115年建国，1125年灭辽，1127年灭北宋，1234年被元朝灭掉。遂然仅短短一百多年，但亦是我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时代。金国的海陵王完颜亮在历代被称为一代暴君，后来成了连骨灰都不让入祖坟的海陵庶人。新疆有一个叫星汉的大学教授说：“后来的小说《醒世恒言》中的《金海陵纵欲亡身》，把他的淫乱写得污心秽目，不能卒读。遂然有些渲染夸张，但所言之事，《金史》均载。你想啊，他死后，是他的政敌当皇帝，能说他的好话吗？可是，完颜亮是女真贵族中第一个把统一全国作为政治目标的人。他有一首七绝是这样写的：‘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此人确有残暴的一面这使不能否认的。但这种思想抱负，和南宋的岳飞‘直捣黄龙’并无本质的差别。如果我们摘掉大民族的有色眼镜，应如是看。”他还说：“宋金对峙时期，金对宋行文曰‘诏’，宋对金行文曰‘表’，金强而宋弱，他们是君臣关系。”他又说：“有许多文学史，把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叫成侵略，这是很荒唐的。咱妈的东西，你要叫“齐继承”，我要就叫“侵略，哪有这种道理？”星汉教授这些话饱含辩证唯物主义道理，诠释某些历史悬念很中肯。在《续资治通鉴》里谈到南宋派参知政事（副宰相）贺允中出使金国，因当时南宋是金国的子侄国，所以去时宋高宗就有让使者按实际情况改移的安排，到了汴京后，金主命孔彦舟押宴，并按金国日常礼节赐使者带花。贺允中因担负太后国葬任务，所以不肯带花。金国大使要杀贺允中，这时孔彦舟为其解释说两国通好已经很久了，参政不要发脾气。并拱手叫贺允中坐，只是命人捧着花站在宋使身旁。这一小故事与其是说宋使的傲气，还不`如说是突出了孔彦舟的雍容人品。在宋元代笔记《金小史》里说孔彦舟向海陵王进木樨花一株，海陵王很高兴，而内侍说这花在长江以南多得当柴薪用。海陵王又问了出使过江南的兵部尚书胡邻后，就决意南征了。在《金史》中这段话也证明了海陵王对孔彦舟的信任，还命他为南京（汴京）留守，当人们传言孔彦舟死了时，金主即对传言者施以杖刑，这足以说明孔彦舟在金国朝廷中的地位。孔彦舟死于正隆五年，而正隆六年海陵王被刺身亡。所以在林州孔彦舟家乡的县志的《陵墓》条中只留下了“金龙虎卫上将军孔府君墓。有河南府推官赐紫金鱼袋贾宇碑记。”二十余字，而在《金史》中有其本传，孔彦舟的事迹更散见于十数种史书。
